李妈的菜钱,是翠屏拿自己的私房钱垫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话是李妈自己说漏嘴的。那天灶上断米,李妈来问怎么办,我正要开口,翠屏已经从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,里头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,递过去:"李妈,先拿去使。"

        我拦住她,问她哪来的钱。翠屏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"奴婢的月钱……小姐没发,奴婢也没好意思要。这是奴婢攒了半年买新衣裳的……先给家里使吧。"

        我看着那几枚铜板,没说话。我忽然想起,从前林家风光的时候,翠屏每月的月钱,母亲总是足额发的,还会多给她添一季的衣裳钱。如今,反倒要她拿出自己的体己来养这个家了。我接过那几枚铜板,掂了掂—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却重得我手腕发沉。夜里,我坐在母亲留下的旧梳妆台前,把那盏油灯挑亮,翻开那堆旧物——母亲的东西,大部分都让周福搜刮走了,剩下的,都是些不值钱却舍不得扔的:几件旧衣裳,一只断齿的木梳,还有那只我收起来的旧香囊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觉得夹层里有什么东西硌手。我拆开针脚,摸出一张泛黄的纸。那纸叠得整整齐齐,四角都磨圆了,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。我展开,一股极淡的、陈年的药草气,便从那纸里散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纸上是一行行蝇头小楷,是母亲的笔迹——我认得,母亲生前记账、写字,都是这样一笔一划、清清爽爽的。上头写着一个方子,治"夏日心烦、夜不能寐":薄荷、藿香、佩兰各取若干,末了一味草药,名字写得生僻,我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,像是"零陵"二字开头的什么香。方子底下,附着一行更小的小字:

        "此方得自城南栖霞庵,师太亲手所传。"

        我盯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母亲一生信奉"女子无才便是德",连写账本都只肯用蝇头小楷,压在箱底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却把一味治失眠的药方,宝贝似的贴身藏了几十年——这里头,怕不是一味药方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捏着那张纸,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这要是搁在从前,大约可以叫做——创业。

        香料。香囊。我低头,看着手里那只空了的旧香囊——母亲贴身戴了几十年的东西,靠的就是这样一味药香。杭州城里多的是太太小姐,夏日里心烦失眠的,恐怕也不少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念头,像一粒种子,在我心里发了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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